9月末，馬來西亞「董總」（華文中學董事會的聯合體，見本欄2015年12月4日、11日兩篇）的代表， 在香港做了5天訪問。一開頭，用了一整天訪問一所小學；這所小學是非常普通的資助小學，沒有多少額外資源，也置身在一個並不富裕的屋村裏，但它幾乎是全港小學「外評」評價最高的學校。「外評」總結性的一句，也是最關鍵的一句是：「學習型組織文化已成。」這是一句不可多得而又非常中肯的評語。
信任學生 自主學習
有形的成功標誌，包括是目前全香港獲得行政長官優越教學獎最多的學校，包括中、英、數、體育、德育、綜合藝術及課程領導，獲獎老師共21人次，全港之冠，曾受教育局委託支援其他學校的科目，包括中、英、數、融合教育及課程領導；校長曾經在國內外多處介紹過經驗，該校曾接待英國教育大臣，以及來自英國、新加坡、日本、南韓、中國內地等無數中小學教師和官員。
本欄其實過去曾經多次零星地介紹過這所學校一些動人的事例。筆者第一次覺得這所學校特別，是收到她第一屆畢業典禮的邀請卡，左看右看，發覺很特別——邀請原來是畢業生發出來的，而不是慣例的校董會與校長。
到了畢業典禮現場，節目表上竟然沒有校長的校務報告，開始的時候校長也沒有出現。學生司儀大方地介紹之後，是一齣話劇（好像是音樂劇，無法記得了），只記得到了其中一幕，在一個公園的長凳上，坐着的其中一人就是校長。校長站起來說：「我想借這個機會解釋一下，這個畢業典禮完全是學生籌備的，他們忘記了校長也應該出場，因此安排我在這裏解釋幾句。」全場轟動。
畢業典禮沒有校長報告，違反傳統，可被認為大逆不道；但是轉念一想，有何不可？散場觀眾們議論紛紛，有說畢業典禮根本就應該是畢業生的慶典，而不應該是學校乘機表彰自己的場合；也有說從畢業典禮看，小學六年級的學生能夠把典禮安排得頭頭是道，不就是最好的「校務報告」？
後來有機會到學校開會，看到教師案頭的學生作業覺得很新鮮，一問之下，這是一年級學生的作業， 每人派一隻生雞蛋，要保存兩個星期，每天要寫日記，表達自己的心情。這個習作，現在很多學校都在做。
當時筆者第一個反應是，這是「我手寫我心」，把語文學習直接放到「表達」的情境裏。筆者對校長說， 表達自己的情感，甚至有些大學生都沒有經歷過，因為他們的寫作幾乎從頭到尾都是在答卷上寫上教師期望的標準答案。「一隻雞蛋」一反學校常態，反璞歸真，寫作就是為了表達。
自然而然 深刻學習
這次籌備訪問的過程中才知道，兩個星期結束， 全班同學還要為雞蛋舉辦生日會，一年級的小學生，興奮極了；他們只知道要爸爸媽媽為自己開生日會，為「人家」舉辦生日會，還是第一次，於是要準備布置、食物、音樂，但是最讓他們費心思的是邀請——邀請誰？如何邀請？……
筆者才感受到，這個雞蛋的習作，裏面蘊藏着一種關愛的精神。果然，老師引導學生去分析對雞蛋的情感——為什麼開始拿到手會高興？為什麼會擔心雞蛋破裂？為什麼真的破了會傷心？有老師更進一步推導到媽媽對孩子的關愛……
沒有什麼昂貴的資源，也沒有什麼高深的道理， 但是學生既學了語文，也學了關愛。
戲劇，被運用作為學習的載體，可以說是爐火純青。每年都有一次晚會，由四年級學生表演一齣音樂劇，四年級學生全體出場；演出結束，台上演員與台下觀眾（大多數的是家長）自由對談。筆者參加過一次，學生的自信與機靈，令人不相信是小學生。
一個偶然的機會，聽到一位家長（剛好是同事）講述她女兒在這所學校讀三年級，一周之內要準備演出《三隻小豬》，老師幾乎完全不加干預，於是學生經歷了決策、排難、計劃、創作、分配、領導、應變等等的高思維活動，但都是自然地發生的，那是一種絕佳的學習，也深刻說明了這所學校對於學生學習能力的充分估計。這例子筆者在本欄介紹過多次，此處不贅。
另一個例子是學生借鑑謝錫金的創意教學法，按照某個主題（例如「春天」、「早餐」）去尋找和寫出大量的詞彙，但是教師進一步要學生分組，集體把本組同學寫出的字彙分類。教師沒有說如何分類，但是學生在討論之中，自然而然地得出「偏旁」這個概念。這樣的學習，非常深刻。
對筆者來說，這些都是大開眼界，也是很生動地印證了現代學習科學的發現。學生的學習，是可以自然而然地發生的，而且這樣的學習最為深刻，關鍵是教師如何為學生設計這種「自然而然」的情景。
上面談到關愛，筆者在幾個演講的場合都會遇到這所小學的教師或者學生，演講後前來送上一張心意卡，感謝講者。這只是該校「人人學習，互相關懷」學校宗旨（也許不應該改稱為「校訓」）的一種表現。
校長向馬來西亞的代表介紹，要教師關懷學生， 學生關愛學生，首先要教師之間互相關愛。當時就設計要每一位教師以「守護天使」身份，抽籤決定一位守護的對象，本身保持隱蔽，但是要時刻關愛守護的對象。結果，隱身的「天使」時刻注意守護對象，用種種方法，向對方表示關懷（如冷暖、健康、心情）、鼓勵（如對方做了一件好事，或者成功解決一名學生的問題，又或者對方在挫折中沒有氣餒）、提示（如覺得對方今天做錯一件事，或者與其他同事有了誤解，又或者被某些問題所困擾）；被守護的對象往往會受到不知是誰送來的心意卡、小玩具、織物、糖果。
互相關愛 教師做起
一個階段結束，大家公開身份相認，場面動人。這不只是為了實施關愛的宗旨，也建立起全校的關愛文化。
校長還介紹他是如何招聘教師的。關鍵是小組面見，隨便問一個問題，校長的注意點不在於答案對不對，而在於應聘者對於不同答案的態度，對於異見甚至人家批評的態度。「我們需要的是開放的心態，這是學習文化的關鍵。」
這次讓馬來西亞的來賓作全天的訪問，因為這是一個總體的案例，不是某個方面的成就而已。來賓早上8點到校，看到學生如何進校，如何在課前運用閱讀天地，看到家長義工如何幫助學校，還與教師、家長、學生交談，都是非常坦率的交流。
校長在訪問最後才介紹建立學習文化的過程，讓聽者豁然開朗，之前看到的每一個方面都得到解釋。訪問者原來提出的研究課題——如閱讀、融合教育、德育、中或英語文教學、自主學習、課程領導等——其答案也就不在話下。
值得一提的是，這是一所只有14年歷史的學校， 雖然在許多方面都處於先進地位，但很低調，從來不作宣傳，也沒有人稱之為名校。但是不瞞讀者，她的畢業生，進的都是著名的中學。值得擔心的反而是，這些中學能否接棒？不管如何，她的畢業生已經遍布人們心儀的大學。
發表於 16-10-22 00:28
